那个至爱我的人走了

   春节过去了，我的心中却愈加忐忑不安，春节没能回家使我特别想念远方的父母、兄妹。然而，心底更多的思绪却牵动着我，那个至爱我的人，她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  我的祖母一生可谓坎坷崎岖。十六岁，嫁入我们老史家，在迎亲的路上却遇到了日本鬼子的空袭，混乱间匆匆而逃，自己寻到了我家。本来以为门当户对，都是贫农，不料我的祖父脾性很大，骨子里有着山东人传统的大男人的激素，时常无来由的对她施以家庭暴力。后来，我的祖母回忆说，常常夜里凌晨时分她在纺线劳作的时候，祖父会无故的打两下，她唯有忍气吞声，当时的山东，男人大多都这种德行。

  祖父在文革期间不堪凌辱而自缢去世的，那年我的父亲只有六岁。祖父的去世，给我的家带来了更多的辛酸。三十岁刚出头的祖母，领着父亲和大爷两人艰苦度日。人们都以为，祖母会义无反顾的改嫁，这个家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留恋，何况还有两个拖油瓶？也许是三从四德的传统观念，更多的却是担心两个幼子受到委屈。这个家，她自己来背。直到我记事至今，从没有关于她的流言蜚语。现在我们可能无法理解，结婚离婚就如同更换频道，家庭的责任如同包袱可以随时扔掉。

  文革还没过去，天灾就来了。磅礴的大雨，齐鲁大地到处都是灾民。祖母的身体一直不好，再加上祖父的去世，对她也是一个打击，出门都要拄着棍子。我不能想象，漏雨的房子，两个不懂事的孩子，外边的洪水淹没膝盖，怎么去觅食。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，要饭也罢，总算活了下来。

  我的出世，在文革刚刚结束，改革开放方始。小时候，是祖母把我带大的。兄妹五人，虽不是嫡孙，祖母最疼爱的还是我。还记得，屋前的小菜园，每年我都和祖母种一些蔬菜，自己担水施肥；还记得，分家时感觉要失去她，我曾默默流泪；还记得，在被窝里搂着我，给我讲过去的故事和那些牛鬼蛇神。

  等到我上学了，一直是祖母的骄傲，祖母一生不识字，却能把见到的字凭记忆写出来。祖母对我寄予了太多的希望。每当放学回来，她都不让我干农务，晚上总在我耳边唠叨，“多看几个字”。炎热的夏天，对从小都较胖的我是个问题。祖母总是摇着扇子，在我背后看着我读书，有时我睡觉醒来，发现祖母手里还握着扇子，方向却冲着我。

  终于我考上了并不理想的大学，心中却是更牵挂祖母。假期归来，用奖学金给她买些好吃的。遥遥的看见，在公路拐弯处，那村头大树下，瘦小的老人在张望。她已经七十多岁了，三寸金莲走了那么远的路，父亲说，她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下午。我的泪水，流了下来。回到家，她从屋顶悬挂的筐子里拿出珍藏的水果和过期的月饼，我看着她，静静的不知说什么，惟有泪流。晚上，我还和祖母睡到一起，她给我讲半年来村里发生的琐事，我给她讲外边的世界。

  我工作了，想终于可以挣钱报答她了。春节回家，给她买了衣服，给她买了鞋子，给她买下吃的，给她留下一点钱。钱，她已不需要了。祖母的满头白发，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了，很难走太远的路。后来，母亲告诉我，她把钱分给了我的几个兄妹，说这些孩子在农村还是苦啊，自己一分也不舍得花。年近八十的她，眼睛格外有神，看着我给她领回的孙媳妇，甚是高兴。我说想让她到大连来住一段时间，她坚决不同意，说是难离故土。其实，我知道，她担心自己的身体，给我带来麻烦。临行前，我嘱咐家人多照顾，她也答应不送我了。在我坐上汽车离开的瞬间，回头却看见她，颤抖着往这边赶，我的泪，再也控制不住。

  2006年的9月，我回家接我的儿子，这时的祖母已经看不见东西了，耳朵也听不清楚。拉着我的手，一遍又一遍的说，星回来了，太好了，太好了。她的手，已经干枯了。

  十月，噩耗传来，祖母去世了。父亲电话里哽咽地告诉我，她已经不行了，医生说已经灯枯油干了，但她不让告诉我，怕影响我的工作。我匆忙安排好工作，请假，坐飞机回家。回到家中，哀乐已奏起（农俗说是喜丧）。家人告诉我，她走的时候没有一点痛苦，很是安详，嘴中唯一念叨的，就是我的名字。看着她的遗体，我不相信，那个至爱我的人已经离去，我不相信。直到火化下葬的那天，意识才渐渐清晰，是的，她走了。我的泪，我的悲，我的痛。

  有时，我感觉，她就在我身边，她并没离去。但是，夏天再也不会有人摇着扇子看着我入睡，再也不会有人把别人送的东西放到过期，再也不会在村头的大树下遥盼着我的回来，那个至爱我的人，已经真的走了。我宁愿相信有天堂，她会在那里，看着我们。

 后记：奶奶已经真的走了，留给我的却更多的愧疚，没有能够尽到孝道，没有更多的陪她，没有对她的生活进行改善，没有让她见我最后一眼，春节不能去她的坟前拜祭。太多的遗憾。那么，我惟有更加珍惜眼前的生活，对父母、亲人再多一点点时间、多一点点爱心。